| 粤海风网络版 粤海论丛 | ||
| 徐南铁文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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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女记者Lucy Comisar说他像海明威,因为他和海明威都是战士,他们的生命都披着硝烟,而且,他俩都有强烈的个性。 但是海明威是一头狮子,强悍之气溢于言表;他却温文儒雅,是中国文化园地里的一位长者和智者。他的风骨在他的文章里,不是写在脸上。 第一次见他是初冬,在他的寓所。他戴着一顶黑呢帽,穿一件深咖啡色羽绒衣,说话时老不停地捻弄着羽绒衣下摆束带的穗,令人感觉到一颗不随年老而平息躁动的心。那是1991年,他已经73岁了。 我们的谈话是从有关部门正筹办他的作品研讨会开始。他说:不开为好。他说这种会对作者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却要花不少钱。“说严重些是劳民伤财。”他恳切地说。我曾听说人们正为省里哪些老作家有资格列入研讨颇费思量,如今坐在他面前我却深深感慨:我们能知道一个历经沧桑的老战士的心吗? 现在想起来我还觉得奇怪,在那个有着懒洋洋日头的下午,他竟跟素未谋面的我谈了好几个小时。他用沉稳缓慢的叙述拂去岁月的尘土,使我首先看到了一个职业军人的形象:腰里别着一把2号左轮枪,另一把4号的藏在衣袋里,操着在清华大学读书时练就的娴熟英语,活跃在情报战线。他曾打入日军情报机关,也曾混入国民党军队任职,为中国共产党的情报工作作出了很大贡献。20世纪50年代他当记者时,依然做着情报工作,所以他自称半是军人半是新闻记者,没当过一天专门的作家。但是他确确实实地写了那么多小说和散文。 相比他的传奇色彩,真正令我感动的却是他的人文精神。他说:当过军人的大体有两种走向,一是铁石心肠,不动情,渴望建功立业;另一种却有反战情绪,人道主义色彩更为浓厚。他说前者是大多数,自己却属于后者,因此作品有淡淡的哀愁。他告诉我,他刚完成一部30万字的长篇小说《人到黄昏》,在最后一章“上校在黎明前死去”里,副师长在良心和军令的冲突间痛苦,最终自杀。他说,那一大段心理刻画写得很动感情,真好像是自己要自杀了。他在这部小说中寄托了情感和立场,并不在乎小说能否出版。他说:曹雪芹没看到《红楼梦》;司马迁死后90年《史记》方传世。 肯定要谈到海明威。在列举种种相同之后,我说:结局不至于相同。他却认真地说:“很难说,作家有幻灭感。”我注意到他的眼角有点湿润,赶紧把眼光荡开,看着墙上的一副对联:“一代文章千古事;余年心愿半庭花。”是老舍所撰。 似乎过了许久,我轻轻地问:您对功名利禄很淡? 他说:“岂止是淡,是厌恶,所以近年很少参加社会活动,包括宴会。” 我在傍晚离去,他送我到门口,脚步微见蹒跚。分手时他再次表示,希望不要开他的作品研讨会。 后来我在杜埃作品研讨会上见到他。散会时,我过去跟他说话,正好他下一个台阶,我想虚虚地搀他一把,他连声说不用,语调中含有不满,甚至不耐烦。我有些后悔,因为我想起他是海明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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