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海风网络版 粤海论丛
   徐南铁文稿
 


 


广州人的水之缘

 

有很多城市别称“水城”。贵州西部有个城市,大名就叫水城,据说雨水特别多。有一年秋末我曾路过住了一晚,是没雨的季节,夜晚在宽阔而冷清的街上走走,倒是拾得一分“夜色凉如水”的感觉。

没有人把广州叫做水城,但在我看来,它确确实实是。在珠江上腾跃的水、在雷阵雨中欢畅的水都不是精粹,广州的“水”是浸在骨子里的。    

只一杯早茶就把广州人泡在水里了。当北方人就着一瓶牛奶或一碗豆浆咽下两个馒头时,广州的早茶已经为几十万甚至几百万把茶壶续了好几遍水。早茶是粤文化的重要表征之一,老人退休了,儿女一句“早茶的钱你不用愁”,就包含了千重的关怀万钧的许诺。能够每日一大早就坐在茶馆里的老人犹如得到了可意的归宿,茶水里漂浮着旧时的记忆,茶壶里装满了晚年的安宁。

广州人还要喝凉茶。街头遍布凉茶铺,大多以老字号自居。大饭店里也常常供应凉茶,甚至免费。记得好些年前街边还有凉茶担子。暑热天气里,医院也会在门口卖自制的金银花茶。如今讲求卫生和方便,难见旧时景观,凉茶也装进了易拉罐。

广州的“艇仔粥”与水情景交融。站在岸边招招手,卖粥的小艇就悠悠地靠了过来——可惜这种20世纪20年代兴起的品味已经式微,如今的“艇仔粥”只作为一种粥品,登陆于酒楼饭肆,早褪却了那一段水样的风情。

广州人讲究喝汤,据称有几千种做法。前些年广州出版社出了一本“汤谱”,竟有上下两册,令人叹为观止。我在广州社科院工作的时候,有一个外地调进的研究人员得了直肠癌,单位里的广州人评论说:就因为他平时没有煲汤!

除了饮茶喝汤,还要在饭后、睡前喝糖水,广州人简直就是水做的,在瘦小的躯体里灌注了与体积极不相称的水量。但是比起北方人来,广州人却没有那么水灵白净,那些茶和汤的浓酽之色都写在了脸上。

广州人还重视洗。“洗澡”在广府方言里叫“冲凉”,冲一冲且凉一凉,已经不单单是清洁的意思了。我在赣南农村当“知青”的时候,发现当地农民不管出工不出工,每天晚上都要坚持洗澡。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女人在自己家里洗,男人却在祠堂里用树头烧起一堆火,大家都提着一大桶热水去那里,就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一边洗浴一边进行原始形态的社交活动。农民们说,洗澡不只是为了干净,还是为了暖和。但是他们却没有像广东人叫“冲凉”一样,创造出一个“洗暖”什么的来。

广州人听到北方广大地区种种缺水的故事,听到一辈子只能洗两次澡的奇闻,对北方产生了一种类似恐惧的感觉。历史上粤人的迁徙主流都是指向南方或东方,有人下南洋,有人远赴大洋彼岸,都是在水一方。今天的广州人也不愿意西行北上,当然有许多社会的原因,却也因为饮食的差异,因为担心用水的奢侈受到抑制。家乡的水像纽带拴住了他们的心,消减了不少人的闯荡雄心。

大肆的喝与大肆的洗,把广州的人均用水量推到了全国各大城市的首位。 惬意的几近挥霍的用水方式来自珠江的恩赐。珠江是当今中国水量最为丰沛的河,具有长江黄河所没有的沉静和厚实。

广州雨量丰富,年平均降水量达1700毫米。人们都说江南雨多,但江南的雨缠缠绵绵、欲雨还休,苏东坡的“春雨如暗尘”刻画的就是江南那种琐琐屑屑的雨、黏糊不断的雨。广州的雨轰轰烈烈,豪气十足,先布起云阵刹那间将天和地都刷上一层墨,接着开始雨的疯狂点击,广州坚挺的暑热就在雨的蜂拥推搡下变松变软。排水系统差些的地段,会因一阵大雨而出现广州人叫“水浸街”的场面,沿江的路要是漫上来江水,居然会有急得乱窜的鱼。不过这些水都是来去匆匆的过客,从不久呆。广州也有优柔寡断的潮湿天气,但它的潮湿心情也是有形的,物化了的,是直观而公然写在脸上的。在我们十几楼的办公室里,潮气进来,文件柜就大肆张扬地挂满“泪珠”。

广州的骑楼风景是为了遮阳更是为了挡雨而生。广州人似乎怕雨,不大的一点雨,在我看来正好濡湿一下枯燥的情感,一条窄窄的天桥下却挤满了躲雨的广州人,其中有不少七尺男儿。这或许是广州人小心处世、善于保全自己的法则体现。

水任器而方圆,广州人的性格属于水,随物赋形,能够适应特定的历史空间,而且渗透每一寸空间,即所谓“把政策用足”。龙舟是广州人这种性格的最好诠释:在壮阔的江面上万众贾勇而上;换到狭窄曲折的河汊里,也要扬起旗敲起鼓,一展雄心。

广州人的龙舟不计水的深浅。只要有一支桨,我就要划向前去——这是广州人的生存内涵,是一支飘荡在水上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