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海风网络版 粤海论丛
   徐南铁文稿
 


 


答朱竞问

 

问:您对20世纪的印象是什么?

答:20世纪前50年,中国战乱频仍;后50年也充满灾祸,中国人民经受了许多苦难。但是,中国在这100年里推翻了帝制,建立了民主共和,又走上了改革开放之路。尽管从活生生的个体来看,亿万中国人承受了历史的蹂躏,肩着历史的重负,但从这三次飞跃看,中华民族在前进。

 

问:您认为知识分子精神存在吗?

答:我认为存在。我们现在所说的知识分子是窄义的,常常局限在人文领域。但是,知识分子精神应当不受具体职业和社会位置的限制。知识分子精神体现为一种超越现实、超越利益团体、超越个体物质需求的理想状态,是一种“气”,一种形而上的存在。知识分子精神并不等于知识分子的符号。事实上,在不少人那里,不管是学历、职称、学识甚至智商都不能成为其拥有知识分子精神的证明,只能显示一种外在和内在的错位,甚至成为一种反讽。知识分子精神是社会前进的巨大动力,在如今的中国,我们缺失、因而需要树立和张扬的正是知识分子精神。

 

问:您最心仪哪一种知识分子?

答:我一直认为,所谓知识分子不能离社会和民众的需要太远。有人在评价老舍40年代的戏剧创作时说,如果他当时不写那么些抗战的戏剧,也许能成为一个中国的莎士比亚。我认为这只能是后人关于历史机遇的一种思考,而不能作为处于一定历史时期的知识分子的评判。当然,我也有文章批评老舍式创作的拥抱时代,但这并不影响我对知识分子具有深厚人文关怀的期待。对终极目标的关怀往往是通过对眼前目标的关注来体现的,知识分子不应当远离现世的苦与乐,不应当成为学术机器——尽管学术机器也是社会需要的一种。如果知识分子——尤其是哲学、社会科学领域的知识分子将自己的工作视为纯粹的饭碗,或至多视为一种寻求归属与得到尊重的需要,那他就是放弃了知识分子的立场。但是,我也看不起迂腐、卫道、泥古、不识变通的人。在我的心目中,知识分子既应当超越普通民众之上,又应当与普通民众形成同构。

 

问:您认为中国20世纪最优秀的知识分子是哪些人?

答:用到“最”字,外延就不好把握。但是鲁迅的优秀是无可置疑的。鲁迅有思想,有文化,有文采;也有爱心,有气节,有性格。同时,他也有知识分子理应得到的相对来说较为优渥的生活条件。鲁迅的生前死后都有那么多人爱他或恨他,充分证明着他的历史性存在。应该说,鲁迅的境界堪为中国知识分子的理想和楷模。至于他的偏激、偏颇甚至刻薄,其实无损他的形象。20世纪末掀起的一股对鲁迅批判之风,更多地只是出自于一种解构的需要,并不能代表真正意义上的历史评说。

 

问:您最痛苦和耻辱的体验是什么?

答:出生于20世纪50年代的人,自然不乏痛苦和耻辱的记忆。面对这个题目,我脑海里最先闪回的是下乡当知青前夜与父亲告别的一幕。

那时父亲被关押批斗,不让回家,但是可以自己到职工食堂去买饭吃。母亲一定是想制造一个我跟父亲道别的机会,那天让我去送饭票。

晚上,开过上山下乡誓师大会,我来到那间由办公室改造成的囚室,见到了已多日不见的父亲。因为看守一直在旁坐着,而且以我当时刚满17岁的年龄,不习惯也不善于表达感情,所以,交给父亲饭票和告诉他明天我就要下乡的事之后,望着他憔悴的脸,我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那时候,最担心的是父亲自杀。因不堪羞辱而自赴黄泉的事在我们周围不断地发生,可是用性命依然无法换回清白,那些以死抗争的行为几乎毫无例外地定性为“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我不记得当时自己是用什么样的词语委婉表达了我的担心,突然,我看见大颗的泪珠从父亲的眼中涌出来。我从来没见过父亲的眼泪,记得奶奶去世的时候,父亲走在送灵柩的队伍前面,脸上写满悲痛,但是没有眼泪。我成人之后极少哭,应当与父亲这种形象在我心中的定格有关系。但是在那个初秋的夜晚,父亲哭了。他哽咽着说:你们放心,我不会做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不会做对不起你们的事。

从父亲的囚室出来,走在秋夜的月光下,我心中既有宽慰,又有后悔。我觉得自己对父亲的担心后面藏着自私,平添了父亲几分痛苦。

但是,在那个年代里痛苦和耻辱是家常便饭。恢复高考制度后,我进了大学,跟同学们熟悉后才知道,我所看到的和经受过的其实不算什么。我因为文化大革命耽误,只学了一年半的中学课程就被赶到农村去了,但是我的同学却有没进过中学大门的。我的父亲母亲在“文化大革命”中备受折磨,有的同学却连自己也在监狱里呆过。我认识到,痛苦和耻辱是属于时代的,所以我不为自己悲哀。

 

问:您认为当前博士、硕士的论文存在什么问题?

答:我主编的杂志发过不少博士、硕士的文章,从中可以看到两种倾向:一是立足点偏低,尤其是一些硕士,总是仰视文学现象和文学作品,以归纳其“意义”和“特色”为自己结构文章的要义。这也许是受老师的教学方法和对范例的分析方式的影响。我觉得做学问还是要有一点颠覆精神为好,尤其是年轻人,要敢于“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第二,食古不化、食洋不化的现象依然存在,或引文一段接一段,或新名词轰炸,其实真正的好文章并不以外貌吓人。

 

问:您是否认为我国的大学教育存在体制方面的问题?

答:这是不言而喻的。我们的大学教育一直没有形成一种优秀的学统,有时靠政治太近,有时靠经济太近,偏偏与文化的传承若即若离。我曾在20世纪80年代当过几年大学老师,当时的感觉就是大学与一般的行政事业单位没什么大的不同,各种掣肘、各种矛盾、各种尴尬、各种束缚同样存在,有的甚至更为突出。但是比起许多其他部门和单位,大学的经费却更加紧张。我认为,我们必须重新检讨现行的教育体制,包括大学教育体制。大学不但是教给学生知识的殿堂,还应当是孕育新思想新文化的堡垒,我们的体制创新要从这个目标着眼。还有,目前我们的大学教育体制不利于产生教育家,而我们缺少的正是真正的有自己的教育思想的教育家。

 

问:您认为对作家、批评家而言,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

答:撇开天赋的因素不说,我心目中作为作家、批评家的最重要素质有:第一,自由的心灵。总想着“文以载道”之类,想着迎合或者闪避,思维和想象就没有办法活跃起来。第二,对历史负责的态度。不要把写作异化为向社会索取和交换的形式、手段,尤其是在大学任教者,应当摈弃为职称写作的陋习。而且,批评家不应当做廉价的吹鼓手。第三,踏踏实实的文风。现在有些批评家和理论家提笔就摆开建构理论框架的架势,动辄从头说起,重复罗列资料不厌其烦,注释也是多多益善。我以为,一个好的批评家、理论家应当淡化这种“摆谱”的意识和心态。以上所说,只是理想境界,因为这些素质受到种种外在因素的制约,要具备它们并不容易,我揣摩自己同样也是难以做到的。但是,我认为我们应当向这些方面去努力。

 

问:文学是您终生的事业吗?如离开,您最想干什么?

答:现在有许多青年——尤其是女青年,都在征婚启事中宣称自己热爱文学,也许其中有的只是偶尔躺在床上翻阅几本流行杂志为自己催眠而已。由此看来,文学依然是高贵的,尽管近年来它的汇率一直下跌。我现在的职业是编辑,文学是我终生的爱好。我不认为热爱文学就应当从事文学创作或文学研究,非职业化的创作和研究常常别有洞天,有出人意料的成就。但是不管从事什么职业,一个人的生命中不能没有文学,不能没有文学精神和文学素养。文学的意蕴应当弥漫于生活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