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海风网络版 粤海论丛
   徐南铁文稿
 


 

 

《洛湖居向学》序

 

与什么样的人打什么样的交道。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缘。

与苏晨先生的交道都是为书本和文字,与他的缘也就是书本和文字的缘。

第一次见苏晨先生,是在他的书房,入得门去即为环壁皆书而惊羡。

书房是主人风格之体现。苏晨先生方正严谨,其书房亦既整洁又雅致。那些书整饬肃立于架上,几令我不敢摩挲,更惶论借阅。

回想起来那是十一二年前的事了。当时刚把漂泊的脚步落在广州,还没有一间书房,所以特别对整洁和雅致的书斋抱有一种非分的奢想。

后来有一阵子,热心用笔墨为广东的文化人造像,因而也为苏晨先生拟了一个题目,叫做“苏晨与书城”。作为南方人,普通话不够标准,初时还觉得这个题目挺有意思,对得巧妙。可是仔细一琢磨,发现此中有平舌、翘舌与前鼻音、后鼻音的不同,根本谈不上工巧,就有点泄气。再加上其它原因,文章也就没有写成。

其实苏晨先生虽然坐拥书城,却并不旨在做藏书家。他的藏书,是编辑家之藏、出版家之藏,也是散文家之藏。

他的书有不少是名家的赠与。墙上的字画、匣中的名章闲章,自然更是如此。它们是文化人相知相重和过从交游的见证,从一个侧面折射了苏晨先生当年在《光明日报》的那段工作经历和主持花城出版社的岁月。

苏晨先生自己就出过许多散文集,少说也有十几二十种吧?列在书架上,足以挤满一两格的了。

读了他的一些散文集,不由打心眼里生出些惊讶来。

从他的《天南地北》、《人生第一次》等集子里,可以得知,苏晨先生少年从军,戎马生涯,纵横万里。塞北、海南以及朝鲜的三千里江山都留下了他的足迹。显然,苏晨先生早年并没有受到过多少正规的学校教育。   

20世纪50年代,从部队营教导员岗位上转到地方,苏晨先生又当过一家国营工厂的厂长。

他是很有才情的人,这在当随军记者时就得到了充分体现。

以他的经历和才情,写些回忆性文字或者发些感慨,当然会很有些可读性。

但是苏晨先生远远不是仅写些回忆性文字,也不停留于发几句“往事如烟”的慨叹——他有一本集子名字就叫《往事不如烟》。

他喜欢吹开岁月的烟尘去追寻历史的刻下印迹,喜欢从历史的印迹中去考证今日的雨丝风片。

读苏晨先生的文章,必然会感慨于他的涉猎之广,天上的一小片流云、地上的一茎小草、茫茫人海中的一副平凡面孔,都能引起他的关注。他会站在他选定的那个点上,将目光荡开去,投射到很远的地方。

于是,流云也罢,小草也罢,平凡的面孔也罢,都牵出了一嘟噜一嘟噜的联想、回忆、考证、故事和议论。

尤其令人叹服的是,他的文章里常常征引许多古代文献,有的篇章根本就是由古籍而引发或者用史料作框架的。有时,所引材料之丰富甚至几近掉书袋了。

于是,读苏晨先生的文章你就会忘记他的戎马生涯,似乎觉得他原本就出生在这书斋之中。

这就是一种人生境界。

没有上过多少学并不等于没有读过多少书。

在《聪明这两个字》里,苏晨先生忆及“文化大革命”中失去自由的七年光阴。当时他想:“得抓紧这个难得的机会,排出计划好好读些书,别白白浪费掉时间。”

他在文章中描绘了当时读书的情形:

 

        大抵是上午读马列,《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列宁全集》都一卷不漏地逐卷往

下读。下午读史,首先是《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等都一本不漏地

挨着往下读。

 

这或许可以作为苏晨先生之书卷气的一个注脚。

苏晨先生似乎对学术情有独钟。前两年,他还主编了一本《学土》。那是一本学术专集,眼光盯着清末民初曾有过的那一段学术繁荣,收集了罗振玉、钱仲联、弘一、容庚、商承祚等著名人物的文章。

据说,《学土》还将继续编下去。在作家、编家涌向大众阅读的时代,苏晨先生的追求足以见出他的旨趣。

如果说,早些年苏晨先生对学问的追寻散落于许多集子,隐含于字里行间,如今,他这本千禧年的开门之作《洛湖居向学》则是他敬爱学问之心的集中反映。

苏晨先生以古稀之年,在珠江河畔洛溪桥边购得一所作工作室,读书写作,实行“全托”,一般要到周六才回家。那工作室一如他的人生,整洁、严谨而清雅,直让人觉得就凭这环境,读书就能咂出点味,写作就能创出点新。

苏晨先生的右手老来乏力,写字时常须左手扶持,但是《洛湖居向学》的手稿依然保持着他的一贯风格,齐、清、定,符合出版要求。

尽管苏晨先生一丝不苟,尽管他的书房、工作室井然有序以致有洁癖之嫌,不经意中给人造成了距离感,但是他的文章却明白如话,令人感到亲近,读来就如同随意把自己放在圈椅里。有时候,你或许会觉得他的用句他的叙述节奏稍慢了点,但正因为如此,你才感到一种阅读的自然。

也许,严谨方正和亲切随和是他人生的两个侧面?

近年来,苏晨先生出集子总是让后学作序,这次他叫上了我。

我对苏晨先生的文风很熟悉,这本集子里的几篇文章还经我的手,在我主编的文化批评杂志《粤海风》上发表过,但是我不想按照程式去谈文章大义、写作特色之类。

一个文化人,已经走过了长长的路,得到过该有的关注和评价,如今依然热心“向学”,潜心著述,这本身就是一种人生境界,一道文化风景。至于书中之内涵,读者自可慢慢品味,又何需我来“导读”一番?我自己就很不喜欢读那样的所谓书评——说不了几句,列举、引用一大堆,满纸都是引号、括号、书名号。那种书评,我在编杂志时大多是不用的。

    书如其人,我谈的其实正是苏晨先生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