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升起的旗帜
　

黑夜没收了黑色的眼睛
昏暗中浮动着迷茫
春草漫无边际地生长
何处是心的故乡
纷乱的脚步声里
传递着一种期盼

不眠的夜晚

２月１０日的广东走到了一个历史性的路口。

社会在震荡。

社会在震荡之中等待权威的声音。

此刻，医院里的医护人员还在前赴后继地扑向“非典”的火力点，与“非典”进行殊死的搏斗。

研究室里进行着另一种形式的战斗。广东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微生物检测所的４１名专业人员从各个方面入手，开展细菌培养、病毒分离、血清学检测、免疫学检测、分子生物学检测等。虽然还没有真正确定“非典”的真实身份，但是已经通过系统科学的实验检测排除了炭疽，排除了禽流感，排除了鼠疫，也排除了钩端螺旋体、流行性出血热、军团热等令人恐慌的传染病。

今日的广东人对鼠疫只有一个抽象而模糊的概念认识，对炭疽却不算陌生，它曾经给“９•１１”之后的美国追加了一份伤害。但是广东人最感恐怖的却是禽流感。

１９９７年８月，与广东仅隔着一座短短的罗湖桥的香港发生了禽流感。香港卫生署宣布，发现了世界首例人类感染甲类流行性感冒病毒的个案，死者是一名３岁男童。至１９９７年１２月２１日，这种命名为H５N１的病毒已经感染了１３个香港市民，共有２男３女死亡。同时，香港许多农场及市场不断出现鸡只突然大批死亡的事件，更给香港造成恐慌，让爱好吃鸡的香港市民“闻鸡色变”。到１９９８年１月１１日，香港受H５N１感染的人数增加至１８人，其中又有一名女子死亡，使死亡总人数增至６人。

１９９７年１２月２８日，刚成立不到半年的香港特区政府颁布“格杀令”，在两天内把全港１３０万只鸡全部销毁。为了防止病毒蔓延，特区政府停止了进口内地禽畜，对广东的饲养业造成巨大打击。一直到１９９８年２月７日，广东才恢复向香港供应活鸡。

尽管事情已过去五六年，但是广东人对这一份伤心记忆犹新。今天，难道轮到广东颁布“格杀令”？广东全省有２０００万只鸡，如果格杀勿论，损失将达２亿元以上。

幸好，不是禽流感。

钟南山以科学家的责任感和认真态度，特地请自己的旧门生、香港大学教授管轶博士对标本做了检验，正式排除了禽流感的可能。管轶是世界卫生组织成员，著名的禽流感专家，他的结论足以令人信赖。

排除了禽流感的可能，倒是免了鸡的一场灾难。

政府心中已经有了底。

社会已经不愿意再等待。

该是升起大旗的时候了。

这一天上午，广东省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通过省委宣传部给各新闻单位发了一份通稿，第一次向社会正式公布广东的“非典”。

上午９点多，南方网在收到通稿的第一时间就在网上予以发布。

下午出版的《羊城晚报》根据通稿，在第一版发了一条３００多字的消息《广东发现非典型肺炎病例》。

消息的副题是：“该病有一定传染性，专家提醒市民做好预防措施。”

消息以“本报讯”的方式刊发：

近来，广东部分地区先后发生部分非典型肺炎病例，该病主要表现为急性起病，以发热为首发症状，偶有畏寒。同时伴有头痛、关节酸痛和全身酸痛、乏力，有明显的呼吸道症状：干咳、少痰，个别病人偶有血丝痰，部分病人出现呼吸加速、气促等上呼吸道病毒感染症状，多数病人症状较轻。根据卫生部门组织专家调查，该病有一定传染性，可通过短距离飞沫、接触呼吸道分泌物等途径传播。

目前广东正处于呼吸道感染疾病多发季节，专家提醒市民做好预防保护措施，避免感染疾病：一是保持生活、工作环境的空气流通；二是可用食用酸醋熏蒸消毒空气；三是勤洗手；四是凡与病人接触者需戴口罩，注意手的清洁和消毒；五是根据天气变化，注意防寒保暖，多参加锻炼，增强自身抵抗疾病能力，防止疾病的发生。如出现上述类似症状时，应及时到医院就诊。

这大约是纸质媒体关于“非典”最早的正式反映。

这条消息的标题字用的是醒目的粗黑，但整条消息置于左侧靠下的次要位置。

据说就因为这条消息，这一天的《羊城晚报》卖得特别好。该报事后的总结说：“当天晚报一出街，即被抢购一空。”

但是，这条消息是双刃剑。

不相信传言的人可以从中得到他所需要的安慰。

相信传言的人亦可以从中得到他所需要的旁证。

因而也有有关人士认为，媒体在这个时候发布这样似说非说语焉不详的消息，容易为谣言所用，助长受众对谣言的信任度。

艾略特有诗句曰：

“《波士顿晚报》的读者们

像一片成熟了的玉米地在风中摇晃。”

面对“非典”，媒体何为？

历史在浓雾中等待。

因为此后事态急剧变化，许多要说的、可说的大大超越了这条消息所包含的信息量。第二天早上出版的报纸已经不再需要这条消息。于是这条消息就“独特”地保留在《羊城晚报》的版面里，作为沉沙断戟，留待后来者磨洗解读。

这一天，手机短信息的流量又上升了，达到４５００万条，比两天前增加了５００万条。

在羊城早春的空气里，纵横着多少暧昧，传递着多少别人的唾沫？

这天下午，就在晚报走向邮局和大小报摊 的时候，广东省卫生厅的“５１０办”正式启动，由何兆福任主任，黄飞任副主任。据称：从广东省卫生厅各处室抽调的人员开始集中在５１０会议室办公。

《羊城晚报》社专跑医疗线的记者廖怀凌后来报道：“从此，广东省所有防治‘非典’的重大决策都通过这里发出。上至国务院办公厅、卫生部、广东省委、省政府，下至全省各地的卫生局、医院、防疫站，所有最新、最快、最机密的内部信息都是经过这里整理、疏通。……还负责组织协调各医院的救治、公共卫生领域的专家开展流行病学调查、查找病原体、确定最新疫情报告、组织协调新闻媒体宣传报道等。”

实际上，“５１０办”应当是在承担一个星期前成立的“广东省不明原因肺炎防治协调小组”的具体事务，是该防治协调小组的办公室。

“５１０办”的主任何兆福有着３０多年的防疫工作经验，而且赴河源、中山的调查都是他主持或带队，熟悉疫情的发展过程。副主任黄飞是卫生厅办公室主任，他的位置和他的工作经历都有利于整体的协调。作为文学学士、卫生管理硕士，他的专业和视野同样有利于整体的协调。

据省卫生厅的官员们说，在最紧张的那些日子里，副省长雷于蓝是“５１０办”的常客，有时深夜一点才离去，有时在那里同工作人员一起啃饼干充饥。

我曾几次到“５１０办”，想感受前敌指挥部的那种紧张和兴奋。虽然那已是抗击“非典”取得阶段性成果之后了。

５１０室虽然辟为会议室，但同左右隔壁的办公室一般大小，不过十来平方米的空间。和其他办公室一样，有一面墙整面安装有文件柜。窗子对着房门，垂挂着厚厚的窗 帘。房中间是一张椭圆形的桌子，围着桌子也就能坐六七个人。

办公的人其实都不在那里。在抗击“非典”最紧张的那些日夜，广东省卫生厅的每一个处室每一间办公室都被纳入战斗序列。“５１０”只是一个象征。

我在５１０室门口每次看到的情景都是：房门大开，没有人，静静地，任人遐思……

晚报弄出了响动。

“５１０办”摆开了阵势。

这一天是信息量极为丰富的一天，是内涵极为丰富的一天，是值得记取和研究的一天。但是这一天的意义是从晚上开始的。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忧虑的目光、关切的询问、果敢的决断交错在夜色中，历史就在这夜色中决定揭开新的一页。

晚上，省政府召开紧急会议，讨论事态的发展和对策。

当晚，媒体也在紧急行动，寻找有效的沟通渠道和合适的报道方式。

《南方都市报》的女记者王钧致电省政府副秘书长黄业斌，向他报告社会的波动。２２点左右，黄业斌委托省政府办公厅信息处一位副处长给报社来电说，“非典”并不像传闻说的那样可怕，可以控制，可以治愈，而且死亡率很低，政府请市民放心。

当晚，南方网将黄文杰博士请到网站做客，让他向网民谈谈“非典”。作为广东省非典型肺炎医学专家指导小组副组长，黄文杰的评说显然具有权威性。但是那天他谈的主要内容是如何预防春季多发的呼吸道疾病。

正积极筹划关于“非典”报道的《南方都市报》也在寻找合适的发言人。

女记者曾文琼得知黄文杰的行踪，就苦苦守在南方网的直播室门口，足足等了一个半小时。１０点３０分，黄文杰从直播室一出来，就被曾文琼截住，接受了半个多小时的采访。

以目前的调查资料，黄文杰应该是广州地区第一个收治“非典”病人的医生。２００２年１２月，河源市人民医院向广州送的第一个“非典”病人就是送到广州军区广州总医院呼吸科。

黄文杰对记者说：这种病既不是鼠疫，也不是炭疽，市民不必惊慌，也完全没有必要花高价抢购白醋、板蓝根等药物和卫生口罩。他还说，这次感染事件中受害最深的不是市民，而是工作在第一线的医护人员。

采访黄文杰的内容和记者同省政府官员通电话的内容当晚就被编排出来，第二天一早便上了《南方都市报》的特别报道。

那天晚上，就在黄文杰面对记者侃侃而谈的时候，广东抗击“非典”的斗争悄然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伴随着社会的躁动不安，一种新的思路正在夜色中酝酿，一种新的态势正在成型。

广州市卫生局灯火通明。

广州市人民政府大院里也闪耀着不息的灯火。

２２点３０分前后，广州市人民政府通知各媒体：次日上午１０点３０分，市政府将就“非典”的防治召开新闻发布会。

大约２３点，中共广州市委领导们圈阅审定了新闻发布会的方案。

此后，中共广东省委常委、广州市委书记兼市长林树森给广州市卫生局局长黄炯烈电话，交代了新闻发布的原则，告诉他：实事求是，只要有利于工作，你就可以讲。

林树森第二天要赴北京开会，但是他依然记挂着这场新闻发布会。这种新闻发布会，可能是几十年间的第一次。

零点已过，广州市卫生局又接到市委电话，要为市委副秘书长张火营准备发言稿。张火营将在第二天的新闻发布会上发言。

广州市卫生局的灯光继续亮着……

也是午夜时分。

在广东省卫生厅，那幢已见破旧的办公楼里，办公室主任黄飞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开始收拾办公桌上的东西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省委办公厅来电话通知：省委书记张德江明天上午到卫生厅现场办公。

黄飞报告了厅长黄庆道。

黄庆道立即向省政府有关部门汇报，并做出了有关部署。

当天晚上，省政府新闻办公室通过省委宣传部向各主要媒体发布了第二份新闻通稿，通报了关于“非典”的一组数字。

午夜，报纸都在根据通稿调整版面。

广东省最高决策层的深思熟虑终于形成了巨大的推动力量。

中共广东省委机关报《南方日报》于２００３年２月２０日发表长文《从容应对定大局—— 广东抗击非典型肺炎实录》。这篇组织了１１名记者参加采访写作的文章，简要叙述了广东人民抗击“非典”的第一阶段历史。

其中关于广东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人的作为有如下记载：

２００３年２月６日，非典型肺炎进入发病高峰，全省发现病例达２１８例，一下子增加４５例，大大超过此前单日新增病例。

２月７日，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李鸿忠接到省卫生厅紧急报告之后，立即向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汇报。

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省委书记张德江作出批示：一、全力组织救治患者；二、马上对患者进行隔离；三、迅速组织专家查找病因和病源；四、将有关情况上报国家有关部门，以取得支持和帮助。

省委副书记、省长黄华华也马上指示卫生厅，高度关注病情，组织调集全省卫生力量，全力救治，查清病因和病源，确保病情不再扩散，对参加救治的医护人员，要采取保护措施。

李鸿忠马上传达了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的指示精神，要求卫生厅立即采取措施，不惜一切代价，作好救治工作。

２月８日，广东省有关非典型肺炎的报告送达中央，国务院领导作出批示。

２月９日，国家卫生部副部长马晓伟受命带领专家组抵达我省，经过国家和我省医疗卫生专家研究分析，初步确定为非典型肺炎。

２月１０日，有关病情的传言越来越多，社会上出现了恐惧心理，并开始出现抢购板蓝根等抗病毒药品和白醋等。省有关部门首次发布了关于非典型肺炎的新闻，但由于非典型肺炎是一种新型疾病，要找出病因及其危害性需要时间，如何疏导社会舆论，各方意见不一。接到有关情况报告后，张德江夜不能寐。深夜１１时半，他拿起了电话：“明天上午到省卫生厅现场办公！”

２月１１日上午，张德江在省委常委、秘书长蔡东士和副省长雷于蓝陪同下来到省卫生厅，与卫生部专家组一起研究分析有关情况。

从这段报道里，我们除了可以了解事件的发展脉络，还获得了以下几点非常有价值的信息：

一是广东省的党政最高领导是在２月７日得到“非典”肆虐的报告，当即作出了反应。

二是关于如何疏导社会舆论曾经有不同意见。

三是张德江的“夜不能寐”以及深夜１１点半的电话。

广东省卫生厅和有关部门当晚向各媒体发布消息，公布了一组数字。这些数字都出现在第二天一早的报纸上。
在卫生厅，张德江确定了救治工作的基本原则：

一是高度重视，采取有效措施，全力抢救病人；二是绝不能影响正常的生产、生活和社会秩序；三是尽快查明病因，更有效地做好防治工作。

２月１１日下午由广东省卫生厅出面举办的专家访谈会和记者见面会，就是张德江当天上午在卫生厅现场办公时拍板决定的。

一个不眠之夜开始改写历史。

东方既白，一个新的早晨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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