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会

２月１１日，星期二。

通书曰：宜解除。

不知是不是巧合，广州市民心中的不安、疑虑和警戒就是从这一天开始解除的。

早晨，广州大雾，天气转阴，有零星小雨。一股中等强度的冷空气自北向南影响广东。广州的气温下降了７到８度。

早上出版的报纸开始向市民讲述“非典”的事。

《南方日报》的报道是《全省非典型肺炎患者３０５例》。

《广州日报》的报道是《广东已发现３０５例非典型肺炎》。

《南方都市报》给了“非典”更多的版面空间。除了刊登《全力救治非典型肺炎患者》的报道，还发布了当天上午广州市政府将召开新闻发布会的消息，又开辟了两个专版作关于“非典”的“特别报道”，报道了头天晚上与省政府官员通电话的情形和采访黄文杰的内容。

《羊城晚报》出报时间是下午，所以不但有《３０５病例５９例已治愈出院》的消息，还刊发了当日上午广州市政府举行的新闻发布会的报道。

不同的标题可以看出不同编辑的侧重。

这些“非典”的报道都置于头版，但没有放在头条。那天我们似乎还有许多值得关注的事情，比如世界球迷的偶像罗纳尔多等几位巴西大腕驾临广州。

不过，各报关于“非典”报道的标题字号都很大，字体全用的是醒目的粗黑或者大黑。

广大市民通过媒体知道了基本事实：至２月１０日下午３点，广东共发现“非典”患者３０５例，其中死亡５例。患者中有１０５名医务人员。

广州市卫生局开始实行每日上午８点的例会制度。

２月１１日上午上班的时候，广州市卫生局的官员就给广东省卫生厅打电话，准备向卫生厅通报广州市人民政府关于当天召开新闻发布会的决定。

电话一直没人接。

卫生局的官员就将新闻发布会的有关材料传真了一份过去，然后就忙新闻发布会的事去了。

他们还不知道，就在那一天上午８点３０分，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广东省委书记张德江率领省委常委、秘书长蔡东士、副省长雷于蓝到省卫生厅现场办公，听取关于防治“非典”的情况汇报。所以卫生厅的电话没人接。

他们更不知道张德江在卫生厅当场拍板：下午由卫生厅先后召开专家访谈会和记者见面会。

这时，广州市人民政府的新闻发布会正按原计划按部就班地准备。

９点半，黄炯烈等在主管卫生的副市长陈传誉办公室集中，最后一次研究新闻发布会的有关细节。

原先的计划只是向传媒通报情况，但是就在新闻发布会即将开始的时候，接到市政府新闻办公室的报告：参加新闻发布会的记者们要求答记者问。

记者们已经不满足于新闻通稿。

市政府征求黄炯烈的意见。

那几天是黄炯烈最疲惫的时候，但是他还是决定承受这种压力。

离新闻发布会开始只不过１０分钟了，陈传誉突然发问：“我要不要上？”

大家都认为，有副市长上，必然会给市民更大的信心。

于是新闻发布会有了更高规格的阵势，副市长陈传誉也坐在了主席台上，并且讲了话。

新闻发布会正式公布：截至目前，广州市共发现非典 型肺炎１９２例，死亡２人。病例中有８４例是医护人员。
这是１９８９年国家《传染病防治法》颁布以来首次由政府正式发布此类新闻。

在新闻发布会上，黄炯烈说：“目前，该病在广州已发生了一个多月，所有病人的病情均在有效治疗和控制之中。”

他又说：“近日，社会上出现了关于该病的各种谣传，有的说是生物袭击，有的说是莫名其妙的病毒攻击，有的说是鼠疫传播，这些都已被证实是谣言。政府方面呼吁市民切不要听信社会上的各种谣传，以免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苦恼和不便。”

广州市人民政府副秘书长张火营代表政府向第一线的医疗、卫生、防疫工作人员表示敬意，致以问候，并承诺：“广州市人民政府有信心、有能力应对各种疾病的挑战！”

陈传誉说：“对于这样的一个病情，我们要让广大市民清楚，并不像外面所谣传的那么可怕。这个病情现在已经完全在控制的范围之内，而且是可以康复的。”

一个月以后，陈传誉到广州市人大常委会任职。这次新闻发布会是他在副市长任上最后一次在公众场合发表讲话。

接下来由黄炯烈答记者问。

黄炯烈是研究寄生虫病的教授，偏胖，已经开始秃头。他是个性情中人，说话明快直率，性格有些冲动，似乎与他的名字很吻合。

在回答记者提问时，黄炯烈体现的不是一般官员所推崇的小心和稳重。

广州人民广播电台的记者问：除了白醋、板蓝根，还有没有其他药物有预防作用？

黄炯烈告诉大家，从市长、书记一直到卫生局的所有干部都没有服用这些。他说：“难道我们这些人就没有安全的需要吗？我的意思是说，广州市目前的整个环境是安全的。如果你觉得不塌实，你大可以花４０元钱去买奸商的白醋。”

在回答某网站记者的提问后，他突然加了一句：“我想劝告某些网站，不能把网站变成散布谣言的基地。”

《新快报》记者在提问中说到，年前听到传言，说中山、顺德一带有禽流感。

黄炯烈口气严厉地说：“你要对这样的说法承担责任！”

这天下午，广州挂起黄色寒冷预警信号。

下午３点，广东省卫生厅首先召开专家访谈会，地点就在省卫生厅办公楼６楼会议室。

那是一间位于大楼东北角的屋子，从窗口可以遥遥望见文化假日酒店等建筑。与周围的建筑比，广东省卫生厅显得陈旧破落，车辆都停在大楼前的通道上，甚至挤在花径上。

会议室内沿着四面墙摆满沙发。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新闻发布会，出席的记者都来自省内主流媒体。

专家访谈会由黄庆道主持，钟南山、黄文杰和广东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副主任许锐恒作为出场的专家，同黄庆道一起向东坐成一排，面对众多的记者。

下午４点半，是记者见面会时间。

黄庆道等上到同一栋楼的９楼大会议室，同数十名境内外媒体记者见面。

香港的主要媒体都派了记者参加，凤凰卫视、无线电视、亚洲电视国际台都进行了现场实录。

黄庆道在会上通报了广东“非典”疫情：全省６市发现感染病例３０５例，治愈５９例，２３８例经治疗病情得到控制。死亡率３％左右。他说，医院在采取有效措施后，疫情已得到初步控制，不再有医务人员被感染。

黄庆道告诉记者，可以排除炭疽、鼠疫、禽流感。他认为，全省７０００多万人口，仅６个市发现病例，而且只有３０５例，说明情况并不严重，群众大可不必惊慌。

他还说，已有一套成熟的治疗方案。

记者问：１月２日河源即有报告病例到卫生厅，为什么政府部门到现在才对外发布非典型肺炎病情报告？

黄庆道说：之所以现在才公布有关情况，是因为１月２日后在河源、佛山、中山发现的病例已经陆续治愈，且没有新发病例。加上非典型肺炎不属于法定公布的传染病，公布了反而会引起混乱，所以我们认为没有必要公布。现在因为社会影响很大，所以才决定公布。

记者问：现在才将情况公布出来是否太晚了？因为此前不明真相的群众已被谣言弄得很恐慌。

黄庆道说：选择现在公布，是因为在广州该病已有３个明显特征：首先是家族性，一家几口被感染的病例有不少；其次，该病有散发性；第三，３０５例病人中有１０５例病人是医护人员，如此之多的医护人员被感染可谓十分罕见。而在这种情况下又有人不断制造谣言，群众反响很大，因此必须公布相关情况。从疫情上来说，广东几千万人口里发病３０５例，死亡５例，比例非常小。从疾病的预警方面来说，此病不属于法定公布的传染病，应当了解情况之后再决定是否公布。什么病该公布，该怎么公布，《传染病防治法》已经有详细规定，我们会按规定办。

黄庆道向记者们几次提及的传染病防治法，指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１９８９年２月２１日在第七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六次会议上通过。

该法的第三章规定了关于疫情的报告和公布：

第二十一条　任何人发现传染病病人或者疑似传染病病人时，都应当及时向附近的医疗保健机构或者卫生防疫机构报告。

执行职务的医疗保健人员、卫生防疫人员发现甲类、乙类和监测区域内的丙类传染病病人、病原携带者或者疑似传染病病人，必须按照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规定的时限向当地卫生防疫机构报告疫情。卫生防疫机构发现传染病流行或者接到甲类传染病和乙类传染病中的艾滋病、炭疽中的肺炭疽的疫情报告，应当立即报告当地卫生行政部门，由当地卫生行政部门立即报告当地政府，同时报告上级卫生行政部门和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

第二十二条　各级政府有关主管人员和从事传染病的医疗保健、卫生防疫、监督管理的人员，不得隐瞒、谎报或者授意他人隐瞒、谎报疫情。

第二十三条　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应当及时地如实通报和公布疫情，并可以授权省、自治区、直辖市政府卫生行政部门及时地如实通报和公布本行政区域的疫情。

“非典”在当时自然没有列入现有的法定传染病名单，但是它的传染性和危害性并不比那些法定传染病弱。关于它的对策竟成为现有法律的盲区？据新华社４月１４日报道，我国修改了法定传染病名单，“非典”在黑名单中分得了一个席位。对所有事物的认知都需要一个过程，但是我们应当怎样看待这个过程？应当怎样处置一种新的烈性传染病从粉墨登场到进入法定名单的那一段空白？

２００３年１月，黄庆道已经被广东省第九次人民代表大会选为新一届常委，任教科文卫委员会主任，即将去省人大履新，将此前的历史化为“原卫生厅厅长”。关于“非典”，是他正式卸任之前的突发事件，是他厅长任内最大的一件事。春节前，他回老家梅州过年去了，他已经多年没在老家过年。但是刚回到老家不久，得知“非典”向广州大举进攻，他又赶了回来。春节期间他患了重感冒，不停地咳嗽，有时连话也说不出来。记者们注意到，在见面 会上通报情况的时候，他有几次发不出声音。

当天下午，在离广州不到３０公里的佛山。

佛山市人民政府也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佛山市卫生局局长黄俊泉在会上宣布：佛山的疫情已经得到控制。近两周以来，全市没有新增病例。目前，除了顺德区还有个别病人正在治疗外，全市其他地方都没有非典型肺炎病人。而且，佛山市没有一个医务人员受到非典型肺炎的感染。

媒体报道说：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共接收过１１例“非典”患者，现在已有６人出院。其中包括同时入院的一家５口。

这里所指显然包括广东有记载的那个回顾性病例，那位姓庞的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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