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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南铁文稿 《“非典”的典型报告》                                   目录
 


 

 

纷飞的泪水

 

人们都说,抗击“非典”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战斗似乎不需要眼泪。

但是,在抗击“非典”的日子里,我们却看见了许许多多的泪水。

泪水并不都是懦弱的写照,并不仅仅表达似水的柔情。泪水里有人性的美,也浇灌着坚强之花。

一天,我在广州市卫生局邂逅王建琴。王建琴三十来岁,是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医务部主任,副主任医师。2月15日,医院开设临时病区,专门收治被感染的医护人员。她是安排病区设置和调配人与物的主要组织者。说起病区里一个个感人的故事,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感叹:“真的是太令人感动了,真的是太悲壮了!”说着,她又为自己的泪水不好意思,说:“我这个人就是这么没用,说过这么多次的事,一提起来还是忍不住要流眼泪。”

这是感动的泪。

在广州市卫生局采访局长黄炯烈。这个性格率直的汉子说:“那段时间常到各家医院去,看到医护人员忘我工作,看到他们纷纷倒下,我提出,除了救治病人,也要重视医护人员的保护。有人反对这样说,尤其认为不应公开这么说。但是我认为,这是一场战斗,只有保护好自己,才能取得战斗的胜利。”说到这里,我分明看见他的眼睛湿润了。
这是担忧的泪。

广州市第八人民医院感染科主任张复春谈到抢救最为紧张的那几天,眼睛闪动着泪光。这是一个男人在公开场合的泪。他说:“和‘非典’的战斗就像电影里的情节那样紧张,我们没有ICU,呼吸机不够,每天却要同时抢救四个以上呼吸衰竭的病人。”他感叹:“我们终于挺过来了,那是终生难忘的日子!”这是激动的泪。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呼吸内科副主任赵子文曾被派往广州市第八人民医院支援,同“毒王”打过交道,后来被召回医院开设临时病区,并担任负责人。当病人逐渐减少时,他的妻子王慧给医院领导写了一封信,要求让丈夫休息一个月。许多医护人员走上抗击“非典”战场后,为了减少感染家人的可能,都尽量不回家,也有家人不让回去的。但是王慧却要求丈夫,只要能回家就一定回家。她知道丈夫为了工作顾不上身体,所以她冒着被感染的可能,要在抗击“非典”的日子里亲自为丈夫安排好饮食起居。她说:“儿子、我、母亲,我们全家都是以生命和健康作赌注,照顾、陪伴在他左右。”有一天傍晚,赵子文要去顺德抢救一个病人,妻子锁上门不让他去,当然,最后他还是去了。那天,赵子文回来时已经是午夜两点。后来,广州电视台的抗“非典”晚会把王慧请到演播室,希望她对观众说点什么,但是主持人一提到这些,她哽咽许久,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这是忧伤的泪。

第一军医大学南方医院作为最早定点收治“非典”病人的部队医院,迄今共收治了133例“非典”病人,这些病人全部在只有10名医生与20名护士的感染内科。有一次,护理组长杨淑玲为病人上呼吸机,病人是另一家医院的护士,看着自己的同行艰难地呼吸,看着晶莹的泪水挂在她苍白而年轻的脸上,杨淑玲心里酸酸的。她笑着安慰她的病人,为病人轻轻擦去泪水。出了病房,她自己却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这是理解的泪。也是在南方医院。助理护士李冰由于过度疲劳,无精打采,同寝室的姐妹们赶紧帮她量体温,原来发烧了。是不是“非典”?六个护士眼前立即浮现自己护理的病人的情景,顿时哭成一团。医院连夜给她们拍片,一个个排除了“非典”。六个人这才破涕为笑。

这是紧张的泪。广州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的一个护士,去参加哥哥的婚礼,那是她最亲爱的哥哥。可是就因为她在抗击“非典”的第一线,她的身上有病毒的嫌疑,到了婚礼场所别人不让她进去,弄得她跑回来大哭了一场。
这是委屈的泪。

广州呼吸疾病研究所一个医生为了紧急抢救病人,给他上呼吸机的时候几乎是零距离。尽管戴了四个口罩,依然被感染。严重的时候,呼吸困难,每分钟只有40次心跳,非常难受。钟南山去看他,他流下了眼泪。
这是痛苦的泪。

在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护士长张积慧的日记里,有这么一则:2月16日。将近10点钟了,大家才捧着盒饭进晚餐。护士冯秀芳打电话把自己调到临时病区护理非典型肺炎病人的事告诉家人,电话那边妈妈、姐姐、弟弟等人都哭了。小冯对妈妈说:“我既然选择了这个职业,就不能后退,我还没哭呢……”妈妈只好让她每天必须打个电话报平安。看见小冯这样,其他姑娘都不敢再向家里通报。

这是挂念的泪。

中山二院一名进修医生被“非典”病毒感染,病情危重,必须带上呼吸机赶紧送广州呼吸疾病研究所。呼吸内科副主任江山平二话不说就抱起了病人,把他送上了救护车。进修医生眼噙泪水感动地说:“老师,我一辈子忘不了您。”

这是感激的泪。

在南方医院感染内科,有一个“非典”病人病情危急。医生采取非常规疗法,给他用了恢复性病人的血浆。献血的是某医院的一名受感染的护士,她毫不犹豫就献了200毫升。病人用了之后,肺功能马上就开始好转。医院要 给这名献血的护士200元钱作为营养补贴,她坚决不要。医院的一位教授给记者谈起这事,边讲边哭。她说:“我不能告诉你们她的名字,她还是个孩子,只有19岁。”

这是伤感的泪。

在广州市胸科医院医生陈洪光殉职后,胸科医院的党委书记晋国华声泪俱下。她说:“医院的ICU是由陈洪光主持的,‘非典’病人的插管几乎都是他做的,经他的手抢救过来的病人好几十个,为什么偏偏他自己就没有抢救过来呢?”

这是痛惜的泪。

也是在广州市胸科医院医生陈洪光殉职后,中共广东省委常委、广州市委书记林树森来到他的家,慰问他的家人。陈洪光五岁的女儿坐在母亲怀里一言不发,林树森的眼泪两次夺眶而出,不得不取下眼镜来擦拭。

这是关切的泪。

 

在抗“非典”的日子,有多少人的眼泪为医护人员纷飞?

在“非典”病区,护士们每天上班跑来跑去,根本停不下来。几乎每个护士的脚都是肿胀的,自己的鞋穿不下,只好穿上男同志的鞋。

在广东省中医院的“非典”病区,护士办公室里专设了一个氧气瓶,随时抢救昏过去的医护人员。因为口罩太厚,因为人太累。

每天,医护人员进病房都必须先做一番认真的打扮:穿上防护衣、隔离衣,戴上口罩、帽子、手套、鞋套。在二三月的广州,天气已经可以使用“炎热”两个字,这一身厚厚的“盔甲”不一会就令人汗流浃背。可是医护人员却要穿着它在里面工作好几个小时。

因为这一身行头穿和脱都不容易,都要考虑到消毒的问题,所以大家坚持不上厕所。

要做到不上厕所,就不能喝水。护士们不但上班时不能喝水,就是临上班也不敢喝水。

那种难受是难以想像的。

护士们下班后的第一时间就是喝水。1000毫升的矿泉水,一个人可以一口气喝完三瓶。

下班后的淋漓畅快是上班时的干渴逼出来的。有报纸这样形容在病区忙碌的护士:“她们根本不敢看水龙头,害怕听流水的声音—— 一听见哗哗的流水声,女孩子们就觉得有一只干渴的小手从喉咙中伸出来叫渴,一听见轻轻的水声,没有时间上厕所的护士就觉得自己的膀胱要爆炸!”

4月初,广东省人民政府常务会议专题讨论决定,给坚持在抗“非典”岗位的医护人员发放补助,第一线的可以每天得到100元。

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得知后,非常肯定地说:100元太少。

财政部和国家税务总局4月25日发出了《关于非典型肺炎疫情发生期间个人取得的特殊临时性工作补助等免收个人所得税的通知》。

这些,都是事后的补偿。走上第一线的时候,谁都没有想到这些。连生命都交出去的时候,金钱早已经没有发言权。

近日台湾消息:高雄的长庚医院有1565 名医护人员,当“非典”浪潮袭来时,已有120多人辞职。台北和平医院有154名医护人员疑似“非典”短暂隔离,解除隔离后,有21人提出辞呈。

相比之下,更突显出我们的医护人员浑身洋溢的昂然正气和献身精神。

战事渐渐进入扫尾阶段,广东新增病例那一栏已经有二十多次画上了一个“0”。广州市人民政府要求广州市卫生局组织好第一线医务人员的轮休。

他们累了,他们需要休息。

听黎毅敏讲过这么一件事。有一次,杭州一家医院请他去讲课。一到那里,东道主跟他寒暄,一再说:“路上辛苦了!”他却不由得哑然失笑,心里说:“离开抢救的环境就是我最大的休息了!”

在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临时病区,挂着一块平时发布通知的小黑板,那几天上面写满了字。

上面一行是:“关区以后我们集体去一个较远的地方玩,大家写写想去哪里。”

下面是各种各样的字迹。有的实实在在地建议:桂林、新疆、黄山、海南岛、九寨沟……也有的人把向往的目光投向更远:泰国、埃及、马尔代夫……还有人大胆发挥,建议去南极,去珠穆朗玛峰,更有人调侃说去月球。但是最得大家欢心的是护士冯秀芳的建议:去伊拉克。

这是大战之后的放松。

也许他们哪里也不会去,但是他们得到了一次精神会餐。

 

广东省中医院是最早收治“非典”病人的医院之一,医护人员从过年前就开始忙碌。

据报纸报道,广东省中医院最忙的一天,发出抗病毒口服液15250盒,板蓝根冲剂19400包,配制抗病毒方22000剂。一个“非典”病人每天要打10瓶点滴,一个护士最多时一天要换500瓶。

过年,在中国人眼里是一个神圣的日子。过年的团聚似乎永远是中国家庭的庄严承诺,是中国文化的聚焦。2003年的春节,广西在广东打工的许多年轻人甚至成群结队地开摩托车回家。广东交警不得不在两广之间的主要通道上设关卡,强制这些长途跋涉的“骑士”中途休息。

但是这一年的年夜饭,广东省中医院呼吸科的医护人员是在医院吃的,每人一个普普通通的盒饭。

广东省中医院二沙分院急诊科护士长叶欣的丈夫说:“我和叶欣结婚22年了,但只有结婚那年我们一起在家过了春节,其余她全是在医院度过的。”

后来,叶欣被“非典”病毒感染了。她是哪天被感染的?她自己不知道,周围的护士也说不清楚。因为从2月份开始,抢救危重病例的事她几乎都有份。

叶欣是与医院急诊科主任一起被送进ICU的。

急诊科主任与急诊科护士长同时进ICU,让人唏嘘不已。

叶欣总是关心别人,常常听到她说:“我 已经给这个病人探过体温,我已经听过肺,我已经给他吸过痰……”“你们就别进去了,尽量减少感染机会。”

据她的同事说,有时候,她在抢救病人现场甚至关起门来,不让太多同事介入,以减少感染机会。

进入ICU病房后她戴上了面罩,不方便说话。医生为她治疗时,她让护士递过纸笔,颤抖地写下一句话:“不要靠近我,会传染。”

3月24日凌晨,叶欣殉职,终年46岁。

叶欣殉职后,她的丈夫和省中医院院长吕玉波通电话,代表叶欣向医院提出两个要求——首先希望有一套洁白崭新的护理服,让叶欣穿着上路。叶欣生于医生世家,她热爱她的职业。丈夫曾经为她谋了另一份工作,为的是不让她那么辛苦,但是她拒绝了。所以丈夫知道她的心愿:她喜欢工作服,哪怕再旧再破她也喜欢。

其次,希望医院给他提供一份在护理叶欣时受感染的护士名单,他愿意掏钱慰劳这些白衣战士,他相信这也是叶欣的遗愿。

叶欣在这家医院当了23年护士长,她总是像大姐一样关心护士们。在抗击“非典”的日子里,尽管每天回家已经很晚,她仍然忘不了在临睡时煲上一锅汤,或者放一点花旗参,或者下一点冬虫夏草。第二天上班她要把这一锅汤带给同事们喝。

广东人讲究喝汤,因为抗“非典”,许多人回不了家喝汤,叶欣要把家的感觉带给大家。

叶欣被追认为烈士,曾经有人不同意。在他们心目中,烈士属于轰轰烈烈、枪林弹雨、横眉冷对、驰骋万里。

广东省省长黄华华为此动了气。

烈士,为正义事业而牺牲的人。面对骤然临之的灾难,奋力抗击,勇敢献身,这岂不是烈士精神?

著名漫画家廖冰兄发起并带头捐建,由雕塑家唐大禧创作了一尊叶欣的胸像。按照叶欣家人与同事们的希望,唐大禧采用了写实的手法,让叶欣面带微笑形象地留在人间。胸像于5月12日国际护士节落成,安放在叶欣生前的办公室窗外。

广东省中医院二沙分院位于二沙岛。那是广州最美丽的地方之一,江风习习,绿地舒展。叶欣的胸像立在蓝天绿草之间,留下了一道永恒的风景。

中国红十字会向红十字会国际委员会申请,授予了叶欣“南丁格尔奖章”。这是护士的最高国际荣誉。

英国女护士南丁格尔不但创办了世界第一所护士学校、出版了世界第一部护理专著,而且在1854年克里米亚战争中勇敢抢救、护理伤病员。叶欣的精神与她相通。

有两则经典名言在抗击“非典”的日子里被许多文章引用。

一则是西方医德的基础“希波克拉底誓言”。

希波克拉底是公元前400年的古希腊名医,据说他每次给人看病之前都要诵念自己的誓言:我愿尽我力之所能与判断力之所及,无论何时何地,无论男女老幼,无论高贵卑贱;我之惟一目的,是为病家谋幸福。

另一则出自唐代名医孙思邈。在孙思邈的中医巨著《备急千金要方》里,置于篇首的是《大医精诚》,其中恳切地说:“凡大医治病,必当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生灵之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

廖冰兄题写了“大医精诚”几个字,镌刻在叶欣胸像的基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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