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不尽的沉思
　

春天是一种短暂
时光在松软的土地上匆匆走过
撒下一串模糊的脚印
每只脚印里蓬勃着丛生的春草
寄存着冬天的档案
预告了夏的成熟

与WHO亲密接触

４月１日，中国开始由卫生部每天向世界卫生组织报告非典型肺炎的最新疫情。

４月２日，世界卫生组织单方面在日内瓦宣布：对中国广东和香港发出旅游警告。

一般来说，这应当是当地政府与世界卫生组织共同的行为。但是这一次世界卫生组织单方面行动了。

单独行动是不友好的，表示着不信任。

世界卫生组织的一些官员认为：广东在拖延；广东在隐瞒；广东控制“非典”不力。

形成这种看法的原因只有一条——没让他们到广东看一看。

他们认为，遮掩的必然是惊人的惨状。

最初，广东方面在北京向世界卫生组织的官员和专家们汇报，但是他们依然希望踏上那块令世界许许多多人牵挂的土地。

按照惯例，世界卫生组织有权强行深入疫区调查。但是这样的行为必然失去当地政府的信任和合作，反而对工作不利。世界卫生组织希望的是与中国一起面对人类的灾难。

中国与世界的关系又进行了一次有效的微调，历史的大手再一次拉近了中国与世界的距离。

２００３年４月２日晚，中国方面通知世界卫生组织驻北京官员：欢迎他们到广东去。第二天上午，性急的老外就急匆匆地出发了。

北京正在开新闻发布会。当时的卫生部部长张文康在会上“郑重宣布”：“在中国工作、生活、旅游都是安全的！”

当他看到现场有一名外国摄影记者戴着口罩时，又不无诙谐地加了一句：“戴不戴口罩都是安全的。”顿时引起了全场轻松的笑声。

就在这个时候，世界卫生组织专家组一行七人已经飞越黄河、长江，在卫生部国际合作司官员李万山等人的陪同下，赶到了广州。

专家组主要是由美国人、德国人、英国人组成，他们分别来自美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CDC）、英国威尔士大学医学院、德国JW－GOETHE大学医院、孟加拉达卡卫生与人口研究中心和世界卫生组织。其中还有一名中国女性，是世界卫生组织在中国本土聘用的项目官员。

七双不同颜色的眸子代表着整个世界的关注。

２０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记者紧紧跟随着搭乘了同一班机。他们将用各种不同的语言证实或者平复此前流行的种种猜测、怀疑、愤懑与担心。

飞机到达广州白云国际机场，世界卫生组织的专家们还没走出机场大厅，就被记者们团团围住，几乎无法取得自己的行李。专家们好不容易登上了广东省卫生厅派去的中巴，香港的“狗仔队”依然紧追不舍。

一路上，“狗仔队”的车几度与专家们乘坐的中巴平行行驶，照相机、摄像机对着这边猛烈挥霍着胶片，亢奋地攫取一切细节。

有好几次，镜头甚至在行驶的车中难以想像地伸进专家们所乘的车窗内来。

香港人对那些不懈打听、追踪社会各类大小消息的记者称为“狗仔队”，这是一个界定不严格的非正式称谓，稍有贬义。但是，“狗仔队”感兴趣的东西，往往又是市民社会感兴趣的东西，所以他们弄到的“料”往往能够满足大众的心理。

“狗仔队”最热中的是名人尤其是艺人的生活和情感。但是２００３年春天，“狗仔队”跟上了世界卫生组织的官员。因为大众几乎忘记了名人的喜怒哀乐，忘记了演艺圈的绯闻。“非典”正在改变一切。

２００３年４月３日，世界卫生组织专家组到广州的那一天。

下午，广东迎宾馆。

广东方面向世界卫生组织的专家组报告有关“非典”的疫情和防治。

按照国际通常的做法，这是一次技术层面的接触，所以广东省政府的官员没有出面。

向世界卫生组织专家汇报情况的有钟南山、许锐恒、江立敏三人。由钟南山主讲。

在汇报正式开始之前，广东省卫生厅和这几位专家一起定下了一个发言的基调——

一切情况如实回答，坦诚交流。要将“非典”看作全人类的重大事件，以对人类负责的角度、态度、立场说话。我们同世界卫生组织专家的目标一致，我们的交流是同行之间的交流。

会议是在黄庆道主持下召开的。

首先由钟南山发言，作为广东省非典型肺炎医疗救护专家指导小组组长，他从临床医学角度对广东“非典”的疫情和防治作了全面介绍。

钟南山刚从日本参加学术会议回来，途经香港时还在那里进行了一次关于防治“非典”的讲座。现在面对世界的同行，他实事求是，有理有据，一口气讲了４０分钟。

接下来由广东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副主任许锐恒发言。他是广东省非典型肺炎预防控制技术指导小组组长，从流行病学角度介绍了广东的“非典”情况。

最后由江立敏博士从病原检测角度陈述。他代表广东省非典型肺炎病原学检测技术指导小组。

三位专家都用流利的英语发言，坦诚、认真、详尽，使用了大量的数字、图表、电镜图片等。

发言之后，由世界卫生组织的专家提问，我们的三位专家一一作答。

从现场气氛看，洋专家们都很满意。

世界卫生组织的专家组配备了一名新闻官，在广东的每一项活动之后都会有一次新闻发布会。

这一天，新闻官克里斯•鲍威尔在新闻发布会上告诉记者们：“今天的收获，比在中国那么多时间里的总和还多。”

可惜那天下午在汇报现场忙碌的都是境外记者。我们自己只有卫生厅属下的健康教育研究所背来一台小型摄像机。

接下来的几天里，世界卫生组织的专家走访和考察了中山大学、广东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广东省人民医院、广东省中医院、广州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广州市第八人民医院、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等。细心的人们注意到，除了进入隔离病房考察之外，专家们在所有的公共场合都没有戴口罩。

世界卫生组织的专家们是认真的，他们除了在现场考察就是泡在电脑前，常常一边工作一边用一块点心和一罐可口可乐打发自己的一餐。

他们也是负责的。发现首例“非典”患者的佛山他们去过了；接收首例“非典”病人的医生他们找过了；“毒王”生活的芳村区他们也去看过了，虽然他们没有见着“毒王”。他们还是友好的。在广州，他们从来没用过“检查”、“督导”之类的字眼，用的都是“参观”、“考察”。他们都是优秀的科学家，不需要借某种来头而盛气凌人。
２００３年４月８日，专家组结束了考察任务。

下午，广东迎宾馆。由世界卫生组织专家组反馈广东防治“非典”工作的考察意见。

出席会议的有专家组全体成员、广东省副省长雷于蓝、省政府副秘书长黄业斌以及广州市卫生局局长黄炯烈等。

会议仍由黄庆道主持。这时，新一届政府已经完成各厅局领导干部的重新配置，他已经正式离开了卫生厅厅长的位置。

世界卫生组织专家组组长罗伯特先生作主要发言。他分四个部分谈了专家组的考察结果和建议。以下是当时的记录整理：

第一部分，关于疾病监测和追踪问题。广东省的疾病监控系统是一个很有效、很完善、很灵敏的系统，该系统是受到政府和有关部门重视的，病例都受到监控系统的记录、调查、登记。但病例多数来自市区，来自农村的不太多，农村这块缺少了及时的数据，同时对存在的散发病例，从资料看追踪工作不够完善。

从全省来讲，整个系统是完善的。为此，提几点建议：１．卫生部把广东省疾病监测监控系统推广全国。２．将病例报告的程序和步骤贯彻到农村及私人医疗机构，做好相关工作培训，使基层人员了解、规范操作。省卫生厅在这方面要做出具体指南。３．对疑似病例的报告、追踪分析要进一步完善，以增强国际社会对广东非典型肺炎防治成效的信心。４．要增强系统的完善性，对调查人员加强培训，使他们更高质量、更有效地工作，对资料信息要加强分析，包括病人密切接触者的信息、公共场所接触人员信息、边境和省际之间的信息。５．建立电子报告系统。广东省的情况是全国的重要组成部分，每天都要上报国家CDC。６．非常感谢省市政府对这个系统给予了大量的资金和大力的支持，希望今后继续大力支持，使资料更有说服力。７．公共卫生系统的资金应由政府承担和解决，不应由卫生机构自己解决。从我们访问的过程没有看到农村、私人诊所报告的资料，我们很担心，到底是农村没有病例，还是没有报告病例，这是值得注意的。

第二部分，关于流行病学方面。有四点建议：１．广东省收集了大量有用的信息资料，比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多，建议省CDC对资料做进一步分析，对非典型肺炎如何发生、如何传播、如何流行作进一步分析。分析病例时应注意小部分有高度传染性的病例，分析原因，找出规律。要寻找新的线索，分析原发病例从哪里来，从中分析出有用的东西。２．进一步进行流行病学研究。一是回顾性调查，找出更多的证据和线索，看是否在去年１１月前已有病例发生，等试剂到后对保存下来的病人的血清进行检测。二是确定一些研究的方案，看能否找到疾病起因。三是找出危险因素，看这个病如何传给医务人员、传给社区。３．CDC的工作很辛苦、很努力，大量资料需要进行总结。另外在流行病学调查方面，建议国家CDC流行病学培训班的学员可以参与这项工作，既可以锻炼学员，又可将资料进行详细分析。４．希望把积累下来的资料进行总结发表，让国际社会分享广东的成绩和经验。我们将向卫生部长建议，把广东的宝贵资料和经验在国际杂志刊物上发表，使医务人员的工作得到世界的认可。广东的工作人员努力工作，热情高，我们对此很感动，应让国际社会也分享。

第三部分，关于病人治疗问题。疫情发生后病人一下子增多，给医院造成很大压力，但医院能把病人处理得这么好，这是很不简单的。防疫人员快速反应，临床人员明知有危险也勇敢工作，有的医务人员因此病倒了，有的逝世了，这种精神值得赞扬。

在救治病人过程中，医务人员快速调整和修正治疗方案，使效果明显体现出来，政府对控制疾病给予了大力支持，医务人员之间互相配合，共同努力，各部门协调及时调配抢救设备，专家通力合作，发挥聪明智慧及时提出对应的办法，这种团队精神很好。

对疾病的监测、治疗作出快速反应处理的机制是值得赞扬的，这么好的机制也需要在国际上推广，提供世界各国借鉴。我们的临床医生、公共卫生的专家在抗击非典型肺炎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是全世界不可比拟的，应通过国际刊物、会议、办培训班等方式输送给世界各国。我们要求WHO组织世界各国的临床、公共卫生专家来开个会，广东的专家要在这个会议上唱主角，也希望这个会在广州召开。政府要鼓励专业人员加强研究分析，认真总结经验，这有利于预防院内感染，进一步提高治愈率，这对国际社会很有帮助。希望财政上要继续给予支持，如在救护车上配备呼吸机等。下面探讨对疾病监控、社区监控问题：首先是在宣传方面，防治知识宣传小册子等资料要及时更换，对卫生领域人员的有效性以及加强工作质量进行随机抽样检查，对技术上进行的评估。通过传统的监测，发病例数有下降，但要注意这个病有特殊性，不排除今后发病上升的可能性，故对散发病例也要进行认真的监测、跟踪，要有应急措施和预案，如学校等要做好充分准备。对疾病传播方式要加强监测和监控，对公共交通工具如汽车、火车、飞机、轮船发现病人时，应采取什么样的管制措施等，希望加强研究，为国际社会提供经验。

第四部分，关于病原检测问题。省、市CDC实验室的工作质量、态度、敬业精神都是一流的。德国发生２例病人，已忙得不亦乐乎，广东有好几百例病人，工作量如此之大。这也反映了省、市政府给予的大力支持，这方面的工作量相当大。有政府的支持相当重要，今后需要政府给予更大的支持，省CDC实验室要进行改造，达到P３级水平。另外，非典型肺炎不光是广东的疾病，也是国际社会出现的疾病，进行国际合作很有必要，只有这样才能更快地找出病因，今后要加强国际合作。合作是互利的。要求专家参加WHO网络，非常欢迎医务工作者参加国际合作机构工作，对国际上目前采用的新的研究方法、手段、分析软件等美国CDC非常愿意提供这种技术给你们使用。

雷于蓝副省长在会上讲了三点。一、对专家在广东的考察和指导表示感谢；二、广东对专家的意见和建议将高度重视；三、政府始终将人民的安全健康放在首位，一定将非典型肺炎的防治工作作为政府的大事，放在卫生工作的重中之重抓好做好。同时，她提出两点建议：

一是刚才专家说中国是安全的，旅游是没有问题的，专家们也实地看到了广东的情形，眼见为实，是最好的证明。希望专家予以客观评价，向WHO提出撤消旅游限制。同时我们也会把工作做得更好。

二是欢迎WHO来广东开研讨会，扩大卫生工作在各领域的合作与交流。

关于撤消旅游限制的问题，罗伯特先生说：

全球都非常关注我们在广东的工作，关于能否撤销广东疫区的问题，这要WHO最高层讨论。对能否来广东旅游的问题，决定权目前还不在WHO，还在国际旅游协会，由各国家的政府机构来决定。考察组将向国际社会报告广东省对非典型肺炎的监控、治疗等是个有效的机制，向WHO反馈和介绍广东省各级政府、卫生部门官员、医务人员，公开坦诚讨论成功经验和有关不足之处。问题是大部分病例是近期公布的，４月份才进入日报，以前没有报告任何情况，国际媒介不容易相信，在存有疑虑的情况下作出这个报告，想国际社会消除这种疑虑，还需要一段时间。要想逐渐消除国际舆论还要继续公开、坦诚、公布数据，让公民有知情权。

事实显示，广东完全可以公开站出来，完全可以直面世界的审视。

事实也显示，敞开自己的胸怀，我们将迎来更广阔的空间。

４月７日，专家们正式反馈广东防治“非典”工作意见的前夜，考察任务已基本完成。

好客的主人想招待一次连续工作的WHO专家们。

由省长黄华华出面，请专家们夜游珠江，在游船上吃一餐饭。

按照最初的设想，要让WHO专家们与普通市民同游珠江，使他们在广州人的随和与宽松之中感受广州的祥和气息。没想到的是，经营游船的公司得知省长要来游珠江，就想当然地自作主张，将这艘游船的票全数扣了下来，一张没卖。
卫生厅办公室得知后，赶紧要求把游船底层的票卖出去。

但是，那天不是节假日，游客本来就相对少，而且时间已近下午６点，再要把那么多票售出去，还真不容易。

卫生厅当即决定，还是把这艘游船包下来，将票赠给局里的职工和政府其他部门的人，希望他们带家里人来，尤其是孩子。

另外，还请记者们一起上船游江。

晚上到了船上才发现，尽管提高了自助餐的标准，船上的饮食依然不敢恭维。于是又赶紧通知广东迎宾馆送自助餐。

经历了一番周折，游船终于在两岸霓虹灯的闪烁中起航，飘然驶入了航道。

平时营业，船上有乐队演奏，很是热闹。这天晚上将乐队演奏取消了，代之以一名女乐手独奏小提琴。琴声沿江撒落，很有点悠扬的意思。

这天晚上，世界卫生组织的专家到了六人。黄华华陪他们登上顶层，欣赏珠江夜色。这时天空飘起了微雨，“细雨若暗尘”，却丝毫没有影响主人和客人的游兴。

接着，记者们也上到了顶层。

优秀的记者永远是绷紧的弦，他们把所有的时间都当做采访的机遇。他们没有游兴，只对专家们有没有游兴感兴趣。

那一晚，专家们的兴致很高，每个人都很高兴地回答了许多问题。主人见他们说得起劲，忙请船工减速，让游船在水上缓缓地漂移。

就在那晚的游船上，来自美国的世界卫生组织驻华代表处传染病控制组组长斯诺先生说到，因为广东发生疫情，各国领事馆都想对广东的对外来往实行拒签。他认为这不公平。他说：“假如你们政府同意，我可以去跟他们解释。”
主人自然求之不得。我们自己解释再多，也不如世界卫生组织官员的一句好话。

次日下午，由美国领事馆出面，在中国大酒店组织了一个见面会。

美国、英国、加拿大、德国、意大利、波兰、日本、越南、马来西亚等１１个国家的总领事或有关官员共２０多人出席了见面会。斯诺先生同来自美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传染病控制中心的另一位专家通报了在广东考察的情况，并回答了大家感兴趣的问题。他们认为，各总领事馆没有必要发出建议国民取消到广东旅游、贸易和其他交流的任何提示。斯诺先生说：“取消来广东旅游和做生意的做法是不明智的，也没有必要。”

世界是美好的，科学是美好的，我们需要扫除的，只是遮蔽着人们眼睛和心灵的阴霾。

中国的新时期是从开放开始。１９７９年１月３１日，中共中央、国务院正式批准广东省和交通部的报告，决定在深圳蛇口创办工业区，由香港招商局负责集资和实施创建。这是中国新时期的第一朵浪花，冲开了久闭的国门。

加入世贸组织是中国的另一次飞跃，形成了中国同世界之间一种更为广泛的相互依存态势。

“非典”，也许是我们与世界的一次磨合！

５月初，当南方的阳光渐渐有了灼人的感觉，由伊文斯、费尔德两位博士组成的世界卫生组织第二个专家组来到广东考察。第一个组的任务是了解情况，这一次主要是进行研究。

这一次，围绕专家们身边流动的是平平常常的空气，也没有了“狗仔队”的狂热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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